我的家園:屋內與屋外

維怡

 

山窮水盡無寧靜
永遠住在地盤後

日前觀看了我的家園放映的一個獨立錄像,名叫《住在地盤...後》,導演Sunny 為想清靜而山長水遠搬去村屋住,結果半年不夠便喪失了面前180度大草景,前面建起一座大屋。
就影片來說,個人覺得中間有些情節交待得不清楚,但Sunny的反思,卻觸動了我對尋找一個「家園」的思考。片中一幕,在吵耳的電鑽聲下伴隨著一個長長的定鏡,鏡頭內是他後面的幾排房屋。其實,對於那些鄰居來說,自己住這楝房子,也曾像現在在他前面的房子一樣,成為別人生活的滋擾,並永恆地擋住人家的視野。在放映後的討論時間,Sunny謂這應該是香港特色,你以為你前面有無敵大海景,怎知一個唔該前面填海,建起一大排幾十層高的屋苑,大家都不用顧及大家。

聽著Sunny這種想法,想起一個自己曾經想要隱居的地方。那是一個被台灣劃內境內的島嶼,名叫蘭嶼,蘭嶼上住著達悟族(俗稱雅美族)。傳統的遠悟房子都建在從海邊至山腳的地形上,傳統的群聚建築法是一排一排,且有一共識,誰的房子都不會建得太高,以免阻擋了後面看海的視野。達悟族人以捕魚為生,海是所有人的成長經驗裡不可缺的一環,因此,可以想像,他們所講的海和我們所講的「海景」是有極大的分別,那分別大概就在於那不是一個純粹的「景」吧。

不過,故事並不如此美麗。八十年代,漢人的總統夫人不允許台灣境內有民穴居,因此下令在蘭嶼建多層大廈式建築,此項不顧當地文化的「德政」結合承建商偷工減料的結果,就是所有大廈都不能住人的,全都是風稍微大一些都會吹倒的海砂屋,建築廢料至今「屹立」海邊,未被清除。現在,漢人帶著商品文化進攻蘭嶼,破壞了原本自給自足的生活。島上的年輕人為了生計到台灣島做血汗勞工,辛苦帶回來的錢,便喜歡在村裡建起三,四層的房子,什麼擋不擋住後面,就不再成為考慮因素了。

我不知是否可以這樣說:在建築群當中要達致這種不擋住後面的視野的建築共識,是否因為在這群人的文化當中,「家」的概念並不只是在「自己的屋內」,而是大家有一些共同的,承載著大家的生命力的東西,在「自己的屋外」?於是大家可以追求良好的居住環境,但無須自私地追求?

於是我也明白,資本主義文化所帶來的摧毀一面,連隱居一隅也不能成功逃避,剩下的只有在現代城市中,也努力正面面對這種商品文化帶來的扭曲的人際關係,努力重建出不單在「自己屋內」的「家園」。

家.商場.街道──家在香港的感覺

談到屋外的「家園」,如果大家有看第一期的《捌a報》,應該會見到一個因路見不平站到街上指責一些警察無理阻礙遊行車輛前進,而最後被警察誣告「襲警」的Sunny,這也是《住在地盤...後》的導演Sunny。那個承載著Sunny的東西,不論在街頭的參與,還是在屋內的思考,同樣是他的「家」的一部份。這亦是我的家園這個計劃的基本概念,因此,一系列「查家宅座談會系列」的第一炮,題目就是「家.商場.街道──家在香港的感覺」。

在街頭活動的Sunny這次用影像講述他在屋內對「家園」的思考;在學院中做講師,自稱「不能放棄榮華富貴」的理大應用社會科學系講師,卻在我們的座談會中大談屋外的街頭生活:「重奪街道,是否一種重建擁有社區生活的家園之策略?」

「香港地,人人住大型屋苑/屋?,將生活私人化在單位內,但火柴式住宅卻帶來人際關係疏離,社區生活的失落,這就是我們想要的家嗎?

以前,購物是一種社區生活;現在,「行街買野」就快變哂「行商場」,街道,變成了過渡;商場,成為了目的,但,商場是私人地方,你衣衫襤褸就咪指意行入去,那麼,五光十色的商場到底是不是一個生產社會排斥,製造社會不平等的地方?」

請何國良來講座談會,題目定下了,致電問他想講什麼大綱,他便以高速公路的速度說了以上的大概。到了座談當日,中心狹長的大廳坐了大約二十人,何國良一臉疲累,抽著煙,由童年的鄰里社區生活的觀察,談到現在在學校、住宅和街道上的生活。

印象比較深刻的是他提到的一個故事。

話說他有一天在學校門口遇到一個腳抽搐的阿叔,人已攤坐在地上,校園內人人行過視若無睹。他走過去幫忙,致電醫務室,醫務室問那人在什麼範圍,然後說不是學校範圍不受理,輾轉就因為何國良是一個講師身份,所以才有人理會阿叔。後來這位「熱心講師」還得到其他人不知算是嘲笑還是讚賞的待遇。

這令我想起有一次與友人晚上的街道上走著,半夜彌敦道,車都風馳電掣,馬路上卻躺著一個人,當時路上有行人,有等巴士的人,沒有人理會;甚至有計程車駛過去,司機一伸頭出來,掉頭便開車走。我們見後面轉綠燈,成隊車便要駛過來,也不知是否看到他,我們嚇了一大跳,便跑上去,一個視察傷者,一個指揮交通,一個打電話叫白車。那人應該是喝醉酒跌倒地上,但不知有沒有被撞到,白車未到警察先到,一來到便問傷者要身份證。白車到了,救傷員見傷者不願去醫院,碰也不碰他便離去。如此市民,如此警員,如此救傷員,看得我們三個口瞪目呆。我們不放心,不肯走,警員就問傷者,「有沒有多謝幾位熱心市民?」

!!!

其實,不論是何國良,我的友人還是我,也只不過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事而已,也沒有想過,對街上一個不認識的人多一點點什,其實關心也算不上,只是不想「見死不救」而已,原來已經是很困難的事了嗎?

想到自己住在這樣一個地方,別說不打個寒顫的。
「一般人」的甚為便捷的批評也無利於了解和改變這種社會面貌。反而,我覺得,若將何國良當日講的一連串當代街境意象與這兩個故事放在一起,便更有趣:一個被訓練講「你好」的超市收銀員(人肉錄音機?);一張貼在百貨公司電話旁給員工的標準歡迎語指示;一個寫著商場有權拒?衣衫不整人士的告示;一條條串連著商場的行人天橋和隧道;正在消失的小商鋪;越來越私人化的住屋設計;高檔住宅的「會所」設計;快清拆慢/無安置的都市發展……

你呢,你又會想起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