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政治七問：從中產到基層
　　——覆中大校友

夏菽（2003/7/21）

 

編註：《7•1後基層運動參考資料》是基層大學籌備7•26「街角論壇」所寫文章，隨宣傳流播後，收到很多回應。其中一篇是一位中大校友寄來，下文是夏菽對該文的回應。

「中大校友」 你好！朋友轉來電郵，說是「中大校友」寄來，就這樣稱呼吧。
多謝來信，你原文分七點，我就順著回答，不過先做點宣傳。基層大學剛完了「葛蘭西與文化領導權工作坊」(下稱工作坊)，學員正四散訪問，一個月後回來報告，然後完成工作。當中有兩個小組，都以7.1為範圍，一以中產政治論述，一以基層反應為題，仍在進行，未知結果。基大或以此出版專號 (《基大行腳》第四期) ，可望秋季出版。
現回應你的電郵 (加底線者為閣下原文)。

(1) 七二六的分享會, 講者好像全和基層有淵源, 會否意見太一面倒?

夏：對的，在這意義上我們是有意一面倒，原因詳下。不過，稍補一句，在工作坊的小組活動，我們訪問了吳俊雄，明天訪問張炳良，大後天訪問梁耀忠，還有人在邀約中，也有一些拒絕被訪。時間有限，大概訪問到的人不會太多，但被訪的多不是基層。所以，我們並非只聽想聽的聲音。7.26討論會只邀基層團體，是另有原故。話說回頭，儘管樂見基層運動壯大，在香港政治分析上，我只服二人，一是劉兆佳，我曾開玩笑說他是香港最有水平的社會學家；二是張炳良，我認為他是個頭腦清淅的政治家，香港中產階級政治奠基人。政見不同是一個問題，欣賞又是另一個問題。不會因人廢言。

(2) 基大人要質疑更具說服力, 便該揪出該等民調�加以分析及批判之, 看其有甚麼你們不接受的假設或價值判斷。

夏：在這點上，工作坊學員也有提出過同樣意見，基大成員電郵上也討論很多，但我留意的不是這些。且引哈巴馬斯理想的溝通為例，其中一個規范條件是誠實、不講大話；但現實往往並非如此；我覺得弄虛作假也是一個好題目。我認為「7.1中產」這論題，故然存在有中產政團故意高揚，謀建中產文化領導權的用意；但整個論述的起源和制作，卻不無偶然性，及群眾性。主要還歸功於葉劉指市民沒知識評論23條，及傳媒對23條不滿所致。本來偶發的民調 (當然也包含不滿葉劉言論，學者借民調証明遊行者有知識、有水平) ，結果報章仿效，合力炮制出「7.1中產」論。如只強調五成受大專教育的遊行者，淡化另外五成。又如問卷中，中產與工人分類也不無問題，傳統以來工人指工廠工人；於是服務業低層及小白領便擠到中產一欄去。又如說參加遊行主要為反23，而不是失業及經濟問題；我覺得民眾是合力統一口徑，免為當政者有反擊口實。民眾並不愚昧。於是半虛半實、半推半就，全民泡制「7.1中產」論。當然這並非說論述無中生有，香港七十年代經濟轉型、八十年代恐懼回歸、回歸後中產不滿，早做就了「中產」論彈藥，只消一個能將各因素串聯的時機，及各種偶然或處心積慮的一推。至此，民調本身已不重要。當然以上只是半推半想，不應視為答案。有工作坊朋友會訪問基層，且看後事如何。

(3) 要令基層擺?依附中產的地位, 可能要從現代文明社會發展的高度入手: 我們(應指人們？－－夏菽)相信市場原教旨主義為本的進步觀．．．在此邏輯下, 基層如何建立主導地位呢?


夏：這也是基大開工作坊探討文化領導權的原因。中產階級文化領導權之出現，不過二、三十年間事(儘管有人說出現於七十年代、有人說八十年代、有人說九十年代；總的來說，不妨將之視為一個逐漸形成的歷史過程) 。在形塑過程中吸納了不同的論述資源，不妨籠統地說，廣義的中產身分，已成為「香港人」的代名詞，有別於七十年代貧窮的香港人或行「社會主義」的大陸人，就是說建構出以時(70年代香港) 空(大陸人) 上的「他者」來自我想像；狹義上的「中產身分」則指專業階層，人數其實不多，卻以最理性、最有知識、最有法治精神是社會的中流砥柱而自居，他們的「他者」是無知識的富有階層、專橫的官僚；及非理性、貪得無厭的基層為對象。可以說，一般報章民調鼓吹的「中產」是前者、部分專欄及政團鼓吹的「中產」是後者。面對這種局面，我們有些朋友認為不妨以民庶的「中產」為旗幟，以抗衡後者的「中產」精英主義；但另一部分朋友則提出基層應建立自己身分方為出路。尤其社會中最基層部分，如邊緣勞工、失業者、領取綜援者，他們如何擠身「中產」行列？現行「中產」價值鼓吹個人奮鬥，自力更生，要基層要接納自己是個沒有身分、沒有貢獻的人。基大認為貧困不完全因為個人問題，而是與不公的制度相關；一些朋友指，在歷史條件足够下應保障全民基本生活，反對人為地制造貧窮 (至於目前是否已具備這樣的條件，則沒一致看法)。

(4) 甚麼是基層?以收入還是學識計?�現實是基層數目龐大而分散 (包括地理上和意識形態上) ,本身學習能力和時間有很大制約, 結果,就算能團結, 也得靠領導. 靠領導又很易被騎劫啊 (如工聯會)

夏：何謂基層是個大問題，我想基大仝人還不太懂得回答；現時，參與討論的成員會認為，無論是階級或基層也好，既是一種社會分析，也是一種主觀認同。所謂社會分析是一個人看待自己及別人的方法，為何社會存在共同與差異？此中有沒有與資源分配不公有關？當中，一個人可以有基層分析方法，而不認同自己是基層；同樣，一個「中產者」亦可以投身基層運動，甚至認同自己是基層，而不管社會學者的分析將他怎樣歸類；基層就是這樣一個分析與認同間的互動過程。所以我們在工作坊探討了湯姆遜(E.P Thompson) 及霍布斯邦(E.Hobsbawm) 對英國工人階級形成的分析，就是想探索工人階級在香港難產的原因及前景。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遠非我們能力所能解答，但我們樂意參與其中。除理論探索外，我們還與一些同學，一起到社區參與基層團體的勞工工作，希望從實踐中探索。如一切順利，期望可在秋季及春季的《基大行期》報導。至於基層被騎刼問題，我在下則作答。

(5) 基大高層相當多具大學學歷...是不是基層?...畢竟是過客,...憑甚麼身分替基層發聲?作為領導, 如何避免如民主派變身民主代言人的異化呢? 領導們又如何避免由同情基層變成美化基層, 唯基層代表正確呢?

夏：「基大高層」其實不高，只有一個執委會，以學生及剛畢業的前學生為主，名副其實是基大的「基層」。當然，基大也有研究生及助教之類，連學生加在一起，都是不事生產的社會「寄生虫」。這批人是否基層？涉及社會分析及主觀認同，不便代答，我則一向如此自認。重要是大家都認同基層運動，相信公平合理社會，不能沒有基層參與。那基大是否騎刼基層，作基層代言人？這可回到7.26座談會說起。邀請基層團體出席，是希望探索在民主運動中建立基層身分的可能性，而非一般7.1討論。基大在拋出議題，引發討論，並運用基大讀書人多、舞文弄墨的「優點」，將討論文字化延申開去。除此之外，非基大所能及。基層運動重視組織工作，但基大不逕自落區，而是尋求與基層團體合作，為基層團體工作。因組織基層，始終是團體所長。但基大不會唯基層團體馬首是瞻，而是在互相尊重下，引發新觀點，並藉此讓學生反省。因此，基大不單不代表基層(否則會是很好笑的笑話) ，也不代表基層運動，而是其中一環。

(6) 現今人浮於事的社會(不是說南韓工會也摔了一跤嗎?), 形勢比人强,連以往的準中產大學生也基層化, 基層可集結多大力量?

夏：你不是把問題答了一半嗎？連大學生也基層化了，是否反映了是探討基層運動的契機呢？當然，實際情況可能相反，大學生變得更功利，更想往上爬。我想，兩者沒有必然關係。記得幾個月前請長毛座談，他慨嘆社運低迷，經濟不景工人也不起來行動，很是沮喪。但今天若再問他，答案恐怕也就不同了。話說回頭，連大學生也基層化，一般基層苦況可想而知，所以基大目前的地區參與，都以邊緣勞工為對象。

(7) 放下階級鬥爭思維--重新提出一套以人為本的宏觀社會發展的理念, 以抗衡或取代現時那套市場原教旨思想, 主要不是透過抗爭, 而是透過協商,溝通,薰陶,改一般人生存目標的弦,易一般人生活方式的,透過重訂社會契約, 建設一個更合理.心靈更開放的社會。

夏：我不反對「重訂社會契約, 建設一個更合理.心靈更開放的社會」是值得奮鬥的目標，但如何出發？且舉一例。沙士過後，政府鼓吹社會凝聚，曾蔭權主持全城清潔，衛生署乘勢推動社區衛生改善，一方面鼓勵市民社區歸屬感，另方面針對社區衛生黑點。立杆見影，屋村清潔工加大了工作量，並不停受到市民投訴。清潔工沙士前已夠辛苦(有興趣可參考《基大行腳》第三期)，現更苦不堪言。過去社區運動講求社區團結，現在我才發現社區組織甚少邊緣勞工及新移民聲音；現在一些社區組織打算引入邊緣勞工概念來重塑新社區，讓綜援人士/邊緣勞工/新移民(身分往往重叠) 重新融入社區，但亦小心翼翼，因遇到不少抗拒。其中，綜援人士/邊緣勞工/新移民若不組織起來爭取發聲，社區便在「常識」下不覺他們存在，甚至將問題放在他們身上(如認為不衛生由新移民造成；失業是新移民搶走飯碗) 。所以社區有兩個層面，一是平面的，這是我們過去的社區概念；一個是立體的，能看到社區分層。忽略後者，開放社會成一紙空言。推而廣之，未來是公民運動還是基層運動？應使用公民社會概念或階級概念？我認為缺一均不可。這也是我讀葛蘭西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