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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陳清華
問•六•四•刻
採訪:原因
二零零三年,五月,金輪八A的牆身塗上了水泥,它即將要展示九五年六月曾經在藝穗會展出過的《六.四刻》。
刻者:陳清華。她一直是個畫畫的,六四事件後去了英國,期間,在倫敦見到一個外國人製作雕刻,覺得好漂亮,那時她正好構思製作一個關於六四的作品,便貿/毅然選擇了雕刻章石作為她的手段。她自己寫過:「選擇章石作為基本材料,只因相信創作不應由材料支配,材料只是作為手段,內容才是目的……最後選擇了全然陌生的章石篆刻,因它純然的中國化……而最重要是從來厭棄已能因熟習而不用思索的材料和技法。」九三年,她回到香港,開始創作《六.四刻》。
回港因為九七,覺得自己要做一分子,及因為要做雕刻。
「用篆刻做創作,感覺上比畫畫更手作。我是沒有做過工人的(雖然陳清華說她在英國也曾做過清潔工),篆刻令我感覺上向勞動階級更走近一步。」
內容:都是一個一個有血有肉的名字,那些因為曾參加過民運而遭受到監禁或因此而犧牲的名字。只有一個是例外的。她的名字叫丁子霖。
「她當初不在我要雕刻的名單內的,因為當初選取的條件,是一些曾參加民運或政治活動,可能死了,可能進了監獄的人,丁子霖並不符合這種要求。曾有一段時間,我反覆不斷問自己:好不好刻這個名字呢?我想像,如果我是她,作為一個母親,我會怎樣呢。基於這樣的原因,我很想刻她的名字。有人問我,清華,雖然我們欽佩她,但丁子霖這個名字好勉強呢,和你的原意不同吧。後來我想,為何我還要執著於這些呢。」
概念:純粹是,向他們致敬。「這班人雖然我不是每個都很了解,但無論是死了的還是沒有名字的,我覺得應有一些回報給他們,說句多謝。」
「我記不清這裡面有三十個還是三十三個名字了,外加一個空章。以我的能力,未必能搜集到那麼多人,又或有些後來者,有些無名氏,都算在空章內。我還更尊敬這些默默耕耘的,我對他們的感情是大的。」
另外還有一個名字,她始終沒有刻出來,在訪問時卻提到的。那個名字叫遇羅錦。沒有雕刻,是因為知道這個名字的時候,已經是創作後期,人比較鬆懈了。嘗試刻了兩次,因為名字比較複雜吧,卻都失敗了。正如不想執著丁子霖是否坐過牢一樣,最後她也不想執著這些了,就當主遇羅錦這名字也在空章裡面吧。
那麼「遇羅錦」是一個甚麼樣的人?「我記得不太清楚了,她是一個女人(leni補充說是個女作家),我最記得是她臨被處決的時候,將家裡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用針線縫密,原來說她怕死後被姦屍。我記得是這樣。」
每個名字都有一個故事的。雖然那只能夠是短短的幾句。
上一次展出的時候,離開八九年都不過是六年的事,陳清華自己都說,「雖然有人繼續高呼『毋忘六四』,但更多人早已淡忘或努力淡忘,又或許北京街頭市民比香港市民更努力適應現時生活;社會和人的變化,看似是生活安定,而人就更努力地避重就輕地生活下去。」不是嗎?面對肺炎、面對社會環境的轉變,我們何嘗不是努力地避重就輕地生活?六.四沉重了吧。轉眼間,又過了八個寒暑,她覺得,感覺遙遠了,但有些東西還是繫著的。
「對於年青人,他們當時並沒有經歷過六.四,只能作為一種歷史去看它。即使是當時,我自己透過傳媒所看的也不會是事實的全部。有一種負面意見會說:十幾年還去上街,無聊啦。我自己呢,我不是很強烈覺得,十幾年了,還是要去遊行、去維園,是否沒有其他東西可做呢。但與此同時,我是欣賞他們,十幾年來還是這樣堅持下去。這十幾年,除了不在港的那幾年,我每年都有去遊行的,對我來說,還是有一種感情,覺得要去。感情有多深多厚,不是我們要去計較的事。」
六四對她的意義又是甚麼?
「我人很簡單的,並沒有那種包袱感。有時我會覺得自己像外國人呢。六四對我來說是我成長階段一部很重要的教育,因為有它,我才能成長,但這不足以成為我人生的包袱。」
「這段歷史,我並不在裡面。那針拮到肉,已是太遙遠的事了。我當時有流過淚,但那也是周圍環境和人令我催化了的。當然我不能說我完全沒有感受,但中國有句說話:針唔拮到肉都唔知痛。相對當時的空間距離,及現在的時間距離,都是太遙遠了。但我會記得,因為有這件事,令我有成長。」
雖然陳清華曾說過:「這些因有民運人士陷獄或死亡而出現的作品,都不是積極的。」不過,我想,能將六四的沉重,轉化成自己對這個社會的一點看法、對生活下去的一些指引,也未至於避重就輕,或陷於消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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