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廣州珠江天問賦
一個行為作品的紀實
L e n n y

六月三日,傍晚,火車經東莞朝北騰駛。我不能說心情不凝重。我想起茵茵,Polly姊妹,居大的同學們,八樓的哥們姐們,剛開始燃燒的一大堆夢葉,我尚未克完成的一大籮的工作,我至愛的人們....我相信我們一個都不該少,但我亦相信,希望和工作不會因一個人的缺離而會廢止。為了這個作品,我願意承擔所有可能發生的後果。

五月,北京來的電郵還談及黑名單的問題。但我寧願抱著樂觀的心情。半年前第一次和大陸公安交手,經驗叫我相信,中國人民(這當然包括公安們)是朝著一個精神的現代化舉步的,即使徹底黑暗的非人化的警權暴力,仍是零散地在不同的地域發生。

正如最近震動中央的外省青年孫志剛在廣州被執法人員歐打至死案(三木就為此在派出所門外做了一個行為作品,被<北京青年報>報導);稍早前另一位朋友在兩大會期間,宣言“人民有權選擇自己的政府”的行為作品,在上海進行沒事,在廣州卻被抓了,連攝影紀錄的朋友也被牽連,在拘留期間都吃了公安的苦頭。後者更因此精神受到嚴重創傷。「目前還是無法有一個把握,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做怎樣的事是安全的。」三木說。
在這個日子,去做,就是一個立場和態度。

當然,最安全的是在家裡寫作,在私人地方密聚,在批准的地區和地點做被容許的事。然而,那都並非我們的目標。

一班友朋都抉擇了。他們相約在六.四,分別會有人在北京行為,同時有人在廣州行為。而“行為”,在怎樣的闡釋下成為“行動”,其實都不由我們去作。只看狀況。幾經考慮,其他廣州的友朋都決定作為觀眾,只剩下三木,和從香港赴約的我。

六.四下午,三木把作品“天問”的內容構想說明,我給香港打了電話,就出門去買所需的材料。除了證件,我們都把其他敏感的東西如電話部和筆記本都留下。
但三木不知道,我卻帶著“中國共產黨黨章”──
第34條之五:
「正確行使人民賦予的權力,清正廉潔,勤政為民,以身作則,艱苦樸素,密切聯系群眾,堅持黨的群眾路線,自覺地接受黨和群眾的批評和監督,反對官僚主義,反對任何濫用職權,謀求私利的不正之風。」
我準備好在最壞的處境下和公安大夥分享。

六時,我們來到二沙島廣州美術館後面,珠江支流旁的行人道。稍早前通知的友群陸續出現。“天問”作品展現:

三木以繩縛膠桶,自珠江打水,澆濕行人道的路面,然後把已準備好的六十四張a4大小的“天”字和六十四張“問”字,以八乘八的方形,臨江排出字陣。好幾位友朋都加入協助製作。
有放狗的婦人走過,不惑而問:「這是幹啥?」
我答:「這是一個作品....」
三木應:「今天是六.四十四周年。」
黑狗狂吠,似乎是惡痛又似乎是哀怨。
赤裸上身,髮染金毛,儼如電影中的黑社會大佬的壯漢,坐在路欄上,始終沉默注視,帶著一種無法感受的傷神。
字陣排到第一百二十八個,最後一字,聲音就來了:

「古聖賢 謂人善 今霸權 曰人變
非嚴管 難固權 施苛政 人性偏
千年歷史 世化文化 求資忘本矣
十億黎民 一黨專政 似進為退耶
一朝一黨 獨攬風騷 江山如此驕
顛簸民命 混淆治情 民族堪折腰」

環繞著字陣碎步而行,放聲吟唱,以一個只得70%肺功能的人的全部音量,歌的音律字詞,節節擲入江河。聲量和音義可不易漠視,周圍的旁觀者都突然緊張起來。作品必須完成。

三木已經把準備好的花以錫紙裹好,先喝一口米酒,再澆浴花束,點火燃燒起來。歌聲一直伴著花的火葬,獻給亡魂。

沒有人知曉此刻對我來說,是如何重要的意義:在這樣的一個日子,在中國的土地,放聲的唱一首自己決意要唱的歌!

在初夜江邊的昏暗裡,酒火中的花和歌聲淒迷互纏,聲止,淚都流到心坎裡去。十四年了!
火滅。大家動手把如淚的江水漿貼在地上的字陣收集。完成後,攀依在江邊的欄河,眾人逐一把字的張紙散落江面。在風中漂落的字字,如a4的溪錢,有天字朝上,有問字朝河,一一張張連成一條長長的討問,向大海流去。

目送一百二十八張“天問”賦漂流出江口,作品完成,眾散。全長三十分鐘。公安未現。

在主江對岸的沿江馬路邊的大排檔,一眾人圍桌對飲,話舊解愁。這是廣州,三木將六.四的斷腸都掏了出來。一班當年還是小孩的廣州美院的同學,只有一個人敢於介入談論。大家在沉默中聆聽:一個已在東京成為黑幫大佬的粗漢,當年怎樣用木頭車把中彈的五個人,趕跑找醫院收容;一個當年只有十七歲的解放軍伙子,怎樣在城樓上執行紀實廣場屠殺的任務,今天卻成為了批評共黨的行為藝術家;當年六.四之後,作家艾青的憤怒和去世....

中國民運走著如此悲壯的長路!合寫當年風雲一時的《李一哲大字報》的李正天(人稱“天哥”),今天還住在廣州美院,指導年青的同學們尋索藝術的出路,揮舞著「中國人本協會」的旗幟。王希哲則選擇了國民黨的陣營。而後他們十年的一輩,如王丹,則在外邊讀書以備未來報國。

但我們都該明白,所有的發生,必須在地。聲援歸聲援,沒有在地的生命力,所有作動都會息然過去。

如果我真是一個自私的人,我作了一個別無它選的抉擇--因為六.四,五萬人到了維園,有一個人到了廣州(必然還有他者)。我完成了自己,卻失去了一個愛人。§

編註:『天問』行為作品將在『自由文化音樂節』在香港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