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的六四

六月三日晚，一個叫比利的朋友約了一班朋友談六四。六四是一個記憶、一件你覺得很重要的事，每年到六月四日，你腦裏會呈現天安門、香港百萬人遊行的畫面，到六月五日，這個畫面暫時消失，思想又回到時的學習、工作；或者當談到中國政府、某日踏入大陸見到公安，又再會湧現不安的感覺。講起六四，許多人都覺得沒有太多的東西可以講，各人由六四至今，經歷了不少事情，生長了不同的意義，在這些經歷中你未必想起六四，但又可以和六四拉上關係。對於關心中國的人，六四只是思考中國問題的其中一點，甚至這不是意義層次很高的事件。要談的根本不應只是八九年發生過的事，我們或者還可以談公共空間、談台獨、談政府、國家；或停留在八九民運當刻衍生出來的印象和理解，諸如中國政治民生的狀況、自由民主的概念。

以下部份，是我對當晚討論的綜合和撮要，因為我想把當晚討論呈現一個自己覺得比較完整的圖像，所以依照著個人理解進行編輯，而這亦已經是我的論述。不過我不會故意曲解各人的意思。

其中一個討論六四的方向是對應著中國的問題。不少人談六四時，「中國」這個原素都是缺席的，於是「中國」的概念一直建構不到。「中國」的意思包括了各方面的現況、歷史，六四只是關心中國問題的其中一點。某些人覺得六四沒有太多話題可以講，其中一個原因是我們看不到中國問題和歷史發展，仍然停留在八九的定鏡，沒有把自己的眼光擴闊到其他問題上。不是所人都覺得六四是對中國影響遠而且是他關心的事，某部份人關心的問題可能是七六、七九，甚至是文革，而不是八九，我們塑造出來八九的記憶，不一定重要過七六年或七九年。當你把六四放在歷史的角度，連結當前政治民生的議題作討論，才會有一個較完整的中國圖像，和清楚六四的意義。

八九年是一個浪漫的時期，不同思想背景、派別的人面對政府屠殺人民，北京以至全國人民爭取民主的情況，很容易會有一個支持「民運」立場。不過這個時期過後，你會發覺現實的問題本身是多而複雜的，令人不能簡單地評斷六四，例如一九九一年出走美國的一批與政權有關的民運人士，成立了一個簡稱「民陣」的組織，提出的民營經濟綱領（這算是「民運陣營」的經濟訴求），其實就是江澤民實行的經濟的模式，它導致了大批國企工人下崗和失業、社會福利被削減、農民面臨全球化的經濟衝擊等；故此，在著這個例子，當你總結六四時，你必須表示是否贊成國企改革、削減工人福利，於是牽涉的問題複雜了。

另一種討論對六四的方向是扣連我們自身的經驗，看六四對自己、香港社會的影響。六四對許多人來說，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件，這件事形成了今日的自己。香港部份的社會現實是由六四引發的，諸如，六四是香港社會出現「廣泛範圍」討論政治起步點，八九以後，香港人了解中國問題都以六四為背景參考點。六四製造出來的民主和自由的概念，成為大部份香港市民言語的一部份（儘管各人對自由、民主的理解可以很不同），有人說六四的抗爭精神對他衝擊很大，不能忘懷。六四已經在我們生活的周圍。

「六四」、「八九」在香港成為了象徵性的數字，而且是一個很高層次的象徵。象徵的意思是抽象的，和現實世界有著一段距離，人不能從象徵看到較完整的事實，例如「八九」對一些當時在北京的浙江人來說是——他們被趕出北京市，但這個象徵對香港人卻很深刻，你的電話號碼可能選擇有「六四」或相關數字、甚至分析中國問題都會用「六四」作為基點去分析，我們今日講的六四是香港本土的版本。在符號之外，還有其他意義、事情可以了解。六四其中一個象徵就是「死了人」，如果一提起六四只是想起「死了人」，情形便和反戰的問題一樣，其間有許多問題沒有被討論，而且因為這個象徵的強烈道德性，把許多值得討論的問題抹殺了。

許多二十多歲的人都有這樣的經驗：少時候見過大人對著電視機激動的場面，大人會跟你說要自由、要民主，在北京誰是壞人、誰是好人，但他們沒有再跟你解釋，在八九之後，他們沒有向你重提六四，甚至漸漸不許你提及政治；當中部份人，進入大學之後才重提六四，一些加入學生組織的人，六四更成為了他們的枷鎖：你一定要參與紀念六四的活動，否則便擔心要承受不關心中國、自由民主的指責。不過每年支聯會所宣揚的「自由」和「民主」是一個很空洞的概念，活動很形式化，令許多同學不想參與。

香港和中國一直存在著冷戰結構，你會覺得香港和大陸很不同，香港人處理不同就是把不同的他者化、妖獸化，視之為異類。在這種冷戰結構下，普遍的香港人並不關注中國問題，更難講愛國，而且對中國大陸的人有著輕視的心態，但在八九年的時候，香港數十萬人突然走上街喊愛國、愛民主、愛自由，這種無基礎的、突然而來的情緒發爆，很不理智，很可怕。有人指出，自鄧小平復出後，香港幾乎沒有人再談論中國問題，在八九時，普羅市民、政黨、民間團體對中國問題積不多。八九時，香港出現數十萬人上街，其實不是純粹支持北京學生的宣示，更大程度是夾著港人憂慮前途問題並發的情緒。六四事件沒有使這種冷戰結構改變，在不少中國人對香港人的印象仍然是財大氣粗。

現在香港許多人提的「自由」和「民主」也是由六四產生的種符號，這個符號形成一個奇怪的現象，香港不是孕育自由民主，反省自己的地方，但每年仍然有人紀念六四。如果六四成為了一個節日，當地文化需要已經孕育了一些東西，每逢這日大家都會做一些事。

狗